二、两位副总其人其事
记得是国内那位先者说过: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私营企业里,这句话最是能够得到印证。
从进入T公司的哪天起,我就告诫自己不要参与到任何有关派系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当中去,后经证实,我是基本上做到了这一点,这也与A总对我的极度信任和财务总监的特殊地位有关,也可以说禀性使然(骨子里的我是极为清高自傲的,换句话来说就是情商巨低,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后来翻船也只是陈景润的工作—再次演算验证而已)。但要说人在职场,就象身处江湖一样不由自己,完全置身事外也是不可能的,因此有必要介绍一下T公司的两位副总,自他们身上我也确实受益良多。
B和C两位副总都是跟随A总多年的人,几乎同时在A总创业初期加盟。
B副总原是一部队营级干部,转业后在其家乡城市任处级干部,后任一驻外机构老总。中等个头,许是因为长期坚持锻炼的结果,一身键子肉十分结实,他也常常引以为傲,脸几乎象刀刻一般是成天板着的,也许是在部队久了的缘故,行为处事都带有部队的作风,常常见他大声呵斥自已的下属及员工。
C副总则大腹便便,一副笑弥勒模样,跟所有的员工都嘻嘻哈哈。C原是当地一家拍卖行的副总,政府各级部门之间关系较广,这方面恰恰弥补了A总不善于外交的缺陷。
在我看来,公司里这二人极似哼哈二将,搭配倒也十分合理,红脸白脸的角色都有人唱了。
由于我的工作成绩和极得A总信任,加之管理到中、后期时牵涉到各部门,与两位副总打交道的时候就越来越多。A总常常在中层管理人员例会上戴帽:公司改革涉及到各部门的,必须无条件支持,谁阻碍谁下岗,包括他本人亦如此。这样一来,我明确感觉到B、C处处让我三分的味道。
而我在这种环境下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我不是不知道月满盈而亏的道理。因此在工作当中我尽可能地不去触及到B、C两位副总的既得利益,接触当中他们知道我性情直爽,我也明确告诉他们,我除了做好份内的事外,别的一慨不管(包括婉辞A总让我代管副总下面的某个部门)。摆明了让他们了解我不会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因此上与之也相安无事,员工们常常见到我与B总健身打球,与C总喝酒吃肉,所以一切与我们三人之间如关系远近之类的言论都会不攻自破。其实我们心里也清楚,在私营公司里,有些自认为聪明的老板会为了便于驭人而采取一些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做法,而一旦有小团体的形成那可就犯了大忌。
大家都是聪明人,台面上的风平浪静是必须要做到的。
A总也许真是将我当成了心腹之人,对于两个副总的评价总是在我面前口无遮拦。
对于B副总,他的看法是:此人不能冒头,冒头必打压之。他曾经跟我说:“你都不知道,B在原来单位做总经理时,与一个副总不和,将那位副总逼得神经错乱送进了医院呢”。听罢我是吃惊不小,想到B对于手下部门经理的手法,暗幸不是在此人门下求食。
但B副总确是唯A总的马首是瞻的,无论A总的号令多么的不合情理,经常的朝令夕改,他必全力赞同,且明知是错也不折不扣去执行。
记得一次在经理会议上,A总做出一个决议,是明显有失偏颇的对某某人的处理。其他的人尚提有建议或另一种处理方式,而B的表态是“完全赞同”、“坚决支持”等等,在座各位无不莞尔,大家也都深知他的为人处世方式,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对于C副总,A总则认为此人不学无术,跑跑交际也全靠公司送钱送物支持且常常工作做不到位。言下之意若非照顾元老,早已开之。
C总也是唯命所从之人,许是年纪已过五十,亦或感觉到了A总的看法,交谈之际常常流露出再过几年就退休的意思。不过C总平时与各阶层员工关系较好,在公司里常起着润滑油的作用。也正因此,在领会A总意图和员工利益之间常摆不平二者的关系。
每每听到A总对此二人的评论,看着平日里二人诸多事情之间的明争暗斗,不由得平生一丝悲哀。我也常劝二人,都是打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做了呢。言下之意:何苦来哉?他们听不听得懂我的暗示我不知道,但我却清楚人在其位,不得不为的道理。有时想想换了我在他们任意一人的位置,我又当如何去做呢?
B和C都是没有实际管理经验的人,公司管理混乱至如今地步,与此二人也是大有关联的。一个是管理自己的部门总是家长作风,另一个则事事抹稀泥。也难怪A总对他们微辞不断。
我的到来,对B、C都是个挑战,用A总的话说就是带来一股职业管理的旋风。A总并时时要求他们学习我的管理方法,无非是一些宽严有度、有章可循、有据可依之类,B和C对此也是大会小会的表态要与时俱进(我也看得出,他们既使为了各自的饭碗也不会来跟我为难,谁会将一个台面上的朋友推到对方怀里而树敌呢?况且我早已言明只做自己份内的事,从他们内心而言也觉得我不是他们的竞争者,这当然与我有意无意的暗示或明言有关---说实话,他们的这种心理对于我工作的开展可是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条件)。我所想说的挑战实是基于公司发展的大环境,因为公司如不断壮大,你如仍坚守原来的心态、考虑和处理问题的模式及方法而不跳出固有的框架,实在也有些不合时宜。
可惜此二人虽然自知地位之岌岌可危,却也有些许无可奈何,用C副总的话来说就是“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还要让我去学电脑、学打字么”(全公司包括A总在内,除了打字员,我去时尚没有会用电脑的)?,一个是得过且过,而另一个则是僵化不已,他们所做的,唯有更加吃力地去迎合A总不断跳跃变化的思维,如此也为日后的惨痛教训埋下了伏笔。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B和C在自身固有条件下的生存之道也有各自的过人之处,我内心是极其看不起这种生存方式的,不过话说回来,我所看不起的,难道不正是我所缺乏的吗?
各位想必象我当时一样诧异,为什么象A总这样一个锐意进取的人,怎么能容得下别人在这样关键的岗位上尸位素餐?对此,我曾在与A总谈话时隐约提到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回来后就直拍脑门骂自己蠢,想想我部门的员工何尝不是有此类人存在?我为什么还没有动作炒掉他们?设身处地不都一样吗?——时机,还有手段,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一天的到来说穿了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过后的不久,公司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公司新待装修的酒楼在工程上出了点问题,需要部分返工,这样工程预算将大大超支,该项目是在B的管辖之下。当时A总当着我们的面将B副总严厉训斥了一顿。二是公司一员工结婚,C副总带着几个部门经理参加并各自封了红包(此前公司有规定,凡公司员工婚嫁等皆由公司统一表示礼金),就此事A总在管理例会上将所有参与人员挨个批评,并明令财务部门根据各人所封红包的数额扣罚工资,另外宣布对C总处以罚款1000元。
数天后的一个晚上,A总开车约我去海边散步。
知道A总必有事要跟我谈,在习习的海风中,听着阵阵的潮声,我静静地等待A总的开场白。
他倒是没有绕弯,开口便直奔主题:“我准备炒掉一个副总,你认为最应该炒掉谁?”
我并非那种善于揣测老板心理的人,通常也不会随声附和决策中的意见。A总在这段时间里对此也了解得很透,所以在管理会议上我如果对某事持有保留态度的话,他当众征询我的看法时,我可能是沉默或是简单说一下对该事件的看法,并不表示赞成(如果实在逼得急了我也会当众据理反驳,有一两次直至他面色讪讪),下来后我会毫无保留地向他提出我的意见。如是者三,A总一般会在会前与我私下沟通时听取我的看法,而不再在会上当众让我表态,他问两位副总反而更能让他找到感觉(肯定是赞成无疑的)。
但现在A总问起来倒叫我一时间难以回答,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头脑却在急速旋转:两个副总说起来是半斤八两,跟我都没什么过节,最近又都在工作当中出了事故,从这一点来说,炒谁都有可能。A总这种话既然开口,心中必已千般盘算,嘿嘿,老板们惯用的伎俩又使出来了——他明明已确定下人选,偏偏要似是而非地征询一下下属的意见。
想了一下,我说:“两个都差不多吧。”
他倒是个急性子,首先耐不住:“我准备炒掉C副总”,接着便谈了一些他认为的理由,无非是C副总的管理理念与公司的发展观和企业文化不符、如不炒他势必会影响公司的进一步发展等等。
这种情况下还不表态那真是蠢字当头了。虽然心里不免有兔死狐悲的感慨,但兔子之死已成定局的时候,狐狸哪里会往猎人枪口上撞呢?
我说了一些赞同的话,并有理有利有节地说了一些必炒C副总的理由,我想A总想听的正是这些,他只不过是为了在心理上找点平衡罢了,毕竟C副总是跟他一起创业至今并在公司较得人心的。言谈间我也真正体会到他内心的一丝痛苦——企业的发展淘汰跟不上节奏的人是必然的。
接下来谈到补偿的问题,此时才是我真正表达意见的时候。我谈了一些C副总对公司的贡献和员工的看法,包括C副总的心理承受能力等等,将A总提出的数额增加了万余元,A总同意了我提出的金额。
我所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第二天召开管理会议宣布此决定,全体哗然。我特意留心了一下B副总的表情,那张瘦削的脸一如往常,看不出丝毫端倪。
三、我与供应商
之所以将供应商这个话题单独拿出来谈,是因为与供应商打交道实际上占用了我一半有余的工作时间,不单独开篇,似有遗憾。再者,与供应商之间的关系,间或透视出T公司的经营模式,所以值得一提。
T公司逐步壮大的过程,其实就是借用别人的资金滚动发展的过程。
在这一点上,A总可以说是深得其中三味,尽显商场精明本色。如果说从一个小店转行开拓酒店业是其敏锐独到的眼光和善于把握机遇的商人本色的话,那么无师自通经营酒店业则只能归结于他的勤勉和胆略。
当A总盘下第一家酒店时,支付完合同租金和必要的开支,就几乎倾尽了他的所有积蓄。而酒店要开业,房屋的改造、客房用品及配套设施、市场的开拓等等,还需要一大笔资金来周转。借贷这条路是根本走不通的,A凭着原来各客户的关系和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游说工程队伍和供应商垫资完成了所有的前期工作,在未支付大部分工程款和酒店设备款的情况下开业迎宾。
以后的发展模式无不照搬进行,就连出资购买后来的酒店,在联合融资的途径当中,本质亦是如此。由于是一年上一个台阶,各供应商和客户几乎象面前吊着青菜拉磨的驴子一样,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就已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尤其是酒店日常用品和副食品的供应商,不再送货吧,前面所欠的款项很难索要,继续供货吧,挤牙膏似的象征性支付一点货款,饮鸩止渴般地使欠账越来越多而无可奈何。
好在这个城市前两年旅游业发展迅速,投入产出比例较高,因此上虽然T公司快速发展,经营上倒也没陷入什么较大的困境。只是有一点新的积累就全部投入到新的项目中去,负债数额久居不下。同行业中,善于欠账和用别人的钱来自己发财的名声便渐渐传了开来,在各供应商心中自也信誉极低,以致后来急需资金周转时竟然连合作方处也借贷无门,焦头烂额。
这种情况下的公司财务部门,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一方面,公司正常经营的各项开支必须保持,缺一不可。另一方面,催要欠款的供应商每天盈门,威逼利诱、哭骂吵闹,手段真可以说无所不用之极。旺季时现金流入较多,尚可应付。一至淡季,可想而知,那可真是嘴上都要急出燎泡来。
我到任后,所有有关的支出皆交由我来安排,A总和两位副总撒手不管,其实他们也知道这一块是最头痛的,事不关已,乐得轻松自在。而且在有限的现金流中,还需要保证A总经常未经详细论证的一些项目的投资(大多无疾而终),于是身在其位的我不得不从管理上腾出大量的时间来为保证公司正常的经营而劳心智、苦筋骨。
A总对于供应商的理论是:能欠则欠,越多越好,实在不行就付一点点。他的这种观念我可以理解,毕竟公司发展到现在,正是沿着这种模式走下来的,这种投入少、扩张快的经营方式已在他的思维中形成了心理定势。除非有朝一日全面崩盘,否则难以改变。
而面对来催要款项的各色人等,我却更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因为在未入职场前,我也从事过他们其中的一个行业,正是由于垫资过多、欠款无法收回而导致血本无归,黯然收山。
但同情归同情,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因此我的这张脸也就经常在人情与原则之间、各色引诱和职业道德之间经常变幻莫测。
到我辞职之前为止,各供应商的欠款金额较接手前平均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以上。得悉我辞职以后的大部分供应商纷纷要请我吃饭,还有的送了纪念品。这种情况,连酒店内部的人员都感到惊讶,因为他们只见过背着一身骂名和供应商咒怨而走的财务管理者,没想到我使供应商欠款数额增加而他们对我却恋恋不舍。。。。。。
经验虽不可言传,但我想“设身处地、以诚待人、恪守职责、不贪不嗔”应当是其中关键所在吧。